凡煙小說

第163章 不孝之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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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魏宮中,弘德殿西閣內。

午食過後,聖上宇文讚對張曦提起,“十六兒,教坊司那兒,新進來一批俳優,有幾個人會演傀儡戲,朕帶你過去瞧瞧,扮的郭禿可詼諧有趣了。”

張曦望著面前的宇文讚,與記憶中的印象,的確有了很大的不同。

言笑宴宴,性格開朗,遠沒有那一輩子的陰晴不定,喜怒無常,使得她恨不得避著走才好。

點頭應了聲好。

只要不和楊昭訓在一起,做什麽都可以,何況,還是她一直以來最喜歡看的傀儡戲。

又聽宇文讚說道“我們把小七帶上,她也喜歡看。”

張曦嗯了一聲,盼著離開這弘德殿才好,不然,還不知道楊昭訓看到她會發什麽瘋。

因稍後要午歇,張曦讓宮人帶去了光華殿,宇文讚沒能帶走張曦,“我下午再來找你。”臨離開前,宇文讚叮囑了一句。

還特意伸手捏了捏張曦圓圓的臉頰。

張曦躲之不及,瞪了他一眼,跟著宮人給楊太後請了安,就前往光華殿。

屋子要人住,才會有人氣。

這光華殿,如同記憶中一般精美華倫,終歸少了份人氣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香客如雲,香火鼎盛。

高大的榆樹,遮天蔽日,郁郁蔥蔥,沿著熟悉的小徑,她看到了鐘樓、大雄寶殿,禪房、講堂,藏經閣、碑臺,四周的景物,她感覺到很熟悉,卻又夾帶著一絲陌生的氣息。

不知怎麽,走到經幢前。

一陣青煙裊裊,張曦順著煙霧的方向走去,竟不什麽時候起,長秋寺經幢旁還有一座這麽精致小巧的佛殿。

看著小巧,裏面卻五臟俱全。

有佛像,有幢幡,有香爐,有瓔珞……香卻不是寺院常用的檀香,而是蘇合香,張曦心中暗笑,長秋寺裏最多的是檀香,怎麽可能用蘇合香,總不能因為她喜歡蘇合香,而臆想出寺中會出現蘇合香。

只是很快,張曦就笑不出來了。

當她看到供奉塔,還有供奉塔旁的牌位時,頓時瞪圓了眼,因為牌位上的字顧門張氏十六娘曦之位。

張曦心頭一陣翻江倒海,耳邊卻傳來朗朗的木魚聲,還有厚重的腳步聲。

有人來了。

一個圓溜的光頭,逆光走了進來。

帶著她所熟悉的面容,卻沒有她熟悉的氣息。

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眉目如畫,肌膚勝雪,面容未改,卻再也沒有她所熟悉的紅塵氣息,這不是她的阿顧。

張曦瞧著人越走越近,越不敢相信。

“你不是……走開……”話在舌尖上打滾,卻怎麽都發不出聲音來,待到終於沖破阻攔,喊了出來,耳邊卻響起一陣急促的關切聲,“阿眸,你醒醒,醒醒。”

張曦睜開眼,所有的一切都不見了。

她被阿耶抱在懷裏。

“不怕,阿耶在你身邊,剛才你只是坐噩夢了。”張嬰撫著女兒汗濕的後背說道,他一進宮,聽說小女兒在光華殿,就直接往這兒來了。

不想,進屋沒多久,就瞧著睡夢中的女兒面容猙獰,情緒激烈,一看就是做了噩夢,趕緊把女兒喚醒。

“阿耶。”張曦喚了一聲,瞧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阿耶,再看著周遭的陳設,分明是光華殿的內寢。

原來,剛才那個真的是夢。

只是她怎麽會夢到,阿顧做了和尚,阿顧明明答應過她的,不會出家。

難道是因為她日有所思,才會睡有所夢。

她才想起,她已經有好一陣子,沒去長秋寺了,她想去看看那株桑樹,想去看到,經幛旁,有沒有她夢中的那座小佛殿。

“阿耶,我想去長秋寺。”

張嬰聽了,一口就答應了下來,“好,你先跟你乳母下去換身衣裳,阿耶這就帶你出宮。”瞧著女兒微白的臉色,還有眼裏的恐驚,心疼不已。

乳母胡月接過張曦,由宮人領著,抱著張曦去了凈室。

之後,卻見另有一名宮人從外面走進來,“尚書,娘娘請尚書去大殿。”

“稍等一下,等阿眸出來,我會帶她一起去弘德殿拜見娘娘。”

一聽這話,那位宮人立即明白過來,張嬰這是理解錯了,忙地解釋,“娘娘已經來了光華殿,人就在外面的大殿。”

張嬰心裏頓時錯愕,片刻間,又釋然,“我這就過去。”

轉身舉步往外走。

穿過珠簾與屏風,果見楊太後站在大殿上,旁邊一個宮人都沒有,連著剛才通報的宮人都沒有跟過來,“你怎麽來了?”

張嬰問完,又覺得自己多此一舉。

“阿眸剛做了噩夢,驚了心魂,我稍後帶她去長秋寺,讓竺法師給她看看。”

隨著這句話說出來,楊太後臉上的笑容,一下子淡了許多,“五郎,你這趟進宮,就只是為了接清妃?”

“如果是這樣,那孤把清妃長留宮中,你以後是不是也能長留宮中了?”走近前來,對著張嬰,微微揚了揚下巴。

“你先問問你那寶貝侄女,同不同意阿眸留在宮中。”張嬰淡淡回了一句。

“看來這宮裏,有人給你做了耳報神,那你更該知道,清妃沒有吃虧。”楊太後臉色好了許多,嘴角微勾,伸手抱住張嬰的腰,靠在張嬰懷裏,仰了仰頭,“我好久沒見你了,今日留下來好不好?”

“再說,下午的時候,聖上約了清妃一道看傀儡戲。”

張嬰剛要拒絕,可聽到傀儡戲三個字,卻是頓了頓,小女兒喜歡看傀儡戲,他是知道,為此,長子阿茍,還特意去金市買了幾個傀儡戲演得極好的俳優回來養著。

“等阿眸出來,看阿眸的意思。”

張嬰說完,想著這次進宮來的目的,“珍娘,茶樓的事,你到底想怎麽處理?”

“沒想好。”

“你……”張嬰低頭望去,正迎上了楊太後帶著慎怒的目光。

接著,就聽楊太後訴說,“我就知道,你進宮不是為了女兒就是為了兒子,要是沒有這兩樁,這宮裏就像有東西螫你似的,你半步都不會踏進來,是不是?”

也不等張嬰回答,又道“不錯,張昕是你兒子,你關心是應該的,但繼宗是我親侄子,他被人害了性命,難道要我坐視不理。”

“我沒有這麽說,而且二郎的死只是意外……”

“意外?”楊太後一把推開張嬰,“如果當日死的是你兒子,你還會說是意外嗎?”

“你別胡說。”張嬰急忙低喝一聲,根本不敢想像。

楊太後冷冷道“你看,我還只說說,你就受不住,那你怎麽就不能替我想想,替我阿兄想想,盛年喪子,要是我輕輕揭過,你讓我以後怎麽面對楊家。”

“張子平,你就是個沒心肝的。”說著豆大粒的眼淚,從眼角流出,融化了臉上精致的妝容,丹鳳眼中沒有平日裏的媚意,卻多了一份清亮濕漉而顯得楚楚動人。

張嬰瞧著百味雜陳,耳畔聽著抽氣聲,良久,上前伸手拭去楊太後眼角的淚水,“別哭了,既已發生的事,孰是孰非,我們都不追究了。”

“快別哭了,我以後常來宮裏陪你。”

初一聽這話,楊太後滿心驚喜,猶不敢相信,“真的?”

張嬰點點頭,“我應了你,自會遵守承諾。”

得到明確的回覆,楊太後情緒激動,高興得眼淚又流了出來,這兩三年水磨的功夫,終於得了一句讓她安心的準話。

守得雲開見月明。

楊太後一時心裏高興,近日的事,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,全和張嬰說了。

張嬰瞧著面前的人兒毫無心防,一片赤子之心,一如當年,若說,沒有觸動是不可能,有些話,既然已經說了出來,那或許,也代表著他心底的意思。

這世上,最難的,莫過於一顆赤子之心。

伸手摩挲著楊太後的臉頰。

“你的手怎麽了?”

楊太後抱住張嬰的手臂,張嬰一時避之不及,手掌心一片指甲的摳痕,傷口處還結了痂,原本修長的指甲,齊根剪斷了,這是自己摳的。

張嬰手撐著腦袋靠在案幾上,懶洋洋道“被你新招來的趙少卿給氣的。”

難得見到張嬰這副模樣,楊太後不由噗嗤笑了出來,“你想公報私仇可不成,這個人,我正用得順手,難得有這麽個合我意的,我還想著讓他幫我多幹點事情。”

“我還真想公報私仇。”張嬰直接抽回手,站起了身,“這麽久了,阿眸還沒出來,我進去看看。”

說著,轉身往裏走了。

楊太後有些失落地站起身,畢竟眼下的氣氛,難得的好。

沒有一會兒,張嬰沖了出來,神色有些著急,“阿眸不見了,裏面的人說,阿眸早出來了,可剛剛我們都沒瞧見。”

“你別急,宮裏丟不了,我們讓人找找就是了。”

楊太後一邊安撫張嬰,一邊忙召了守門的內侍進來問話,就聽到那位內侍說道“華陰縣主跟著聖上一起離開了,奴婢聽聖上說,要帶華陰縣主去看傀儡戲。”

聽了這話,兩人齊齊松了口氣。

不料,那內侍接著道“新平縣主也跟過去了。”

一聽新平縣主也過去,別說張嬰,就是楊太後自己都不放心自己的侄女,喚了身邊的大宮女秋桂過去瞧瞧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前往教坊司的路上,三人同行,不,是四人同行。

張曦才想起,宇文讚口中的小七,是指他妹妹七公主,現在還沒名封號,跟著秦婕妤住在重華殿的七公主。

膽小如鼠軟包子似的七公主。

原本是個隱形人,宇文讚這一把她提溜出來,正好就撞進楊昭訓的眼裏,送上門來給楊昭訓欺負。

耳邊傳來宇文讚的輕斥聲,楊昭訓的蠻橫聲,還伴隨著七公主隱忍的哭泣聲。

跟著宮人內侍,都離得遠遠的,沒有上前。

張曦渾不在意,心不在焉地想著,剛才出來時,看到光華殿正殿內的一幕,兩人偎依在一起,阿耶臉上的輕松,在那一輩子裏,他沒見,而這一輩子裏,她到的人也不多。

原來,能令阿耶輕松的,不獨阿娘一人。

那麽她的阿顧呢,在那一輩子裏,她死之後,阿顧是如夢裏那般成了和尚,還是另外身旁有人,再娶他人。

她此刻才發現,這兩個結局,她都不願意接受。

頭一回,對自己在那一輩子裏,最後的選擇,有了懷疑與否定,她從來,只想著和阿顧長長久久,又怎能先舍他而去。

留他一人……

“張十六,你怎麽回事,問你話你都不答?”

張曦回過神來,就看到楊昭訓站在她右邊手,兩手插腰,一副氣呼呼的樣子,她素知楊昭訓的性子,只好問道“你說什麽了?”

楊昭訓啊了一聲,卻立即反應過來,伸手指了指不遠處七公主,頤指氣使地道“你是要和我玩,還是和她玩?如果和我玩,就不許和她玩。”

“你和她玩,我以後就不和你玩了。”

這一連串小孩子的話,讓張曦突然意識到,相比於她,楊昭訓才是真正的小孩子,再看到那邊在乳母懷裏哭成一團,還有紅著臉,一臉尷尬的宇文讚。

大約是見張曦久久沒有回話,楊昭訓著急了,畢竟她上午還推了張曦一把,於是忙地給自己增加份量,“你和我玩,最多我答應你,我以後嫁給表兄,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人,我不把你趕出宮去。”

張曦輕哼一聲,要是可以,她現在就想出宮,想去長秋寺,然後回瑤光寺。

不過,她倒也明白,宇文讚為什麽會紅臉,相比於楊昭訓沒羞沒恥的年紀,宇文讚到底快到了慕少艾的年華。

看著面前的小豆丁,未來的皇後。

張曦倒沒料到,楊昭訓這麽早,就已經開始有了這份雄心壯心,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人。

“我自己和自己玩。”張曦回了一句,看向已經停下來的眾人,揚頭問道“到底還要不要去教坊司,不去我就出宮了。”

“去去,當然去。”宇文讚忙地走了過來。

楊昭訓卻有些不甘心,不過她卻不敢對張曦動手,沒見剛剛她才朝張曦靠近,秋桂姑姑就一臉戒備地看著她,於是轉頭,往七公主所在的方向跑去。

片刻,就傳來七公主哇啦的哭聲。

還有乳母的求告聲,“縣主,求您快停住,七公主還小,又身體弱,會受不住的。”

宇文讚聽了,又忙不疊地轉身去喝斥,“三娘,你給朕住手。”

“我就不住手。”楊昭訓朝著七公主的臉頰又使勁擰了一下。

宇文讚見了頓時火冒三丈,直接上前拉開楊昭訓,“你怎麽老喜歡欺負人,你這樣,以後誰還和你玩。”

“我自己和自己玩。”楊昭訓脫口回了一句,又忙地捂住自己的嘴巴,這是張曦剛說的一句,她可不願意讓張曦笑她,學她張曦說話,“我不要和別人玩,我自己玩。”

“誰讓她總是哭,哭得讓人煩。”

宇文讚聽得鼻子都氣歪了,要不是擔心母後責罰,他都想打楊昭訓一頓,“你不打小七,不欺負小七,她怎麽會哭。”

“我不喜歡她,就要打她。”楊昭訓揚著脖子道。

“那我也不喜歡你,是不是就可以打你。”張曦實在不耐煩聽這無用的說教,對付楊昭訓最好的法子,就直接打回去。

瞧著張曦手中拋擲的三顆白色小石子,楊昭訓很是害怕,張曦手中的小石子,曾打暈過她阿娘,所以她每每欺負張曦時,都要看看她手中有沒有石子。

見到石子,她就不敢動。

眼看著張曦朝她走來,楊昭訓不得不故作兇巴巴地吼道“你要幹嘛,你不許過來。”

明顯一副外強中幹的模樣。

底氣不足。

“張十六,我告訴你,你敢打我,我就告訴姑母,秋桂姑姑你得幫我。”說著往後退,撲通一聲,摔了個四腳朝天。

張曦和宇文讚不厚道地大笑了起來。

秋桂很有涵養地憋住了。

七公主驚得都停住了哭泣,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,還有臉上青紅相交的擰痕與指印。

好似又回到了那一輩子,張曦都有些猶豫,到底要不要伸手。

在那一輩子裏,她常住宮裏,都沒能護住七公主,何況這輩子,她不住宮裏。

“不許笑,不許笑。”

楊昭訓惱羞成怒地捶著地面,可惜,宇文讚和張曦完全不受影響,尤其宇文讚,還幸災樂禍地道“三娘,這叫惡人自有天收,看你以後還總欺負人。”

秋桂走過去扶起楊昭訓。

幸而地上盡是落葉,不然就摔痛了。

楊昭訓起身後,氣吼吼地看了眼宇文讚和張曦,“我以後都不和你們玩了,我要告訴姑母,你們欺負我。”

扔下一句話,似一陣風,跑開了。

“怎麽回事?三娘怎麽這麽害怕你手中的石頭。”宇文讚回頭,從張曦手中摸出一顆,仔細瞧了一眼,就是普通的小石頭,沒什麽可怕之處。

“你沒聽到傳聞,你要不要試試?”張曦舉起一顆,作勢就要朝宇文讚擲去。

宇文讚連連擺手,“可別打,你要試,朕可以叫宮人內侍過來給你練手。”

“我不需要練手。”張曦隨手就扔掉手中的小石頭。

這些她剛撿的小石頭,只是為了嚇嚇楊昭訓,至於她防身用的小石頭,放在腰間掛著的荷包裏,裏面裝著三顆石英石,磨得滾圓,是大兄張昕特意給她尋來的。

“她走了。”七公主從乳母懷裏探出頭來,聲音似小奶貓一般輕細。

張曦回過頭去,但見七公主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,公主過成她這樣,也是獨有一份了,她記得,七公主應該比她還大半歲,看個頭,至少比她矮了半個耳朵。

再看那細條似的身子,壯實的程度,就更沒法比了。

“你別挨了打就哭,誰打你,你就打回去。”張曦沒忍住,到底勸說了一句。

七公主聽了很震驚,一直以來,她阿娘教她的,都是忍讓,讓她別在外面惹事,讓她躲著新平縣主楊三娘。

旁邊的宇文讚詫異過後,卻是搖了搖頭,“你別教壞小七,她的情況和你不一樣。”雖沒有明說,但張曦聽懂了。

宇文讚這暗暗提醒她,要是七公主真敢朝著楊昭訓打回去,就楊昭訓那告狀的本事,七公主必定會受楊太後的責罰。

沒見到宇文讚自己也只敢喝斥,不敢對楊昭訓動手。

好吧,果然是她站著說話不腰酸。

還記得,在那一輩子裏,她剛和阿顧認識後不久,阿顧也剛回顧府不久,總讓二房的大郎欺負,第一回發現顧大郎在欺負阿顧時,阿顧只一味的閃躲。

當時她就問過阿顧,為什麽他不打回去。

當時還得意洋洋地說教過我阿耶說了,誰打我,我就直接打回去。

當時阿顧回了一句你有個好阿耶。

當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,阿顧沒有阿耶了,他母親的出身,不為顧府所承認,他母親性子又懦弱,沒法護住他。

所以,自那以後,每次看到阿顧身上有淤青,或是看到阿顧受欺負時,她就直接把顧大郎揍一頓,打得顧家大郎,後來不但見到她,連見到阿顧,都會主動閃躲……

楊昭訓一走,四周變得清靜許多,很快就到了教坊司。

內侍小馮早就過來,安排了場地。

一進來,安了座位後,臺上的傀儡戲就開場了。

人偶與俳優的配音,都比府裏養的那幾個好上許多,人偶更精致,俳優的聲音更絕妙生動,每到詼諧滑稽處,張曦都被逗得捧腹大笑。

看三場大戲,張曦猶覺不足。

還是內侍小馮提醒,“天快黑了,弘德殿要擺晚食了。”

三人才意猶未盡地離開。

張曦想到馬上就要見阿耶和楊太後,心裏頓時有些尷尬,之前在光華殿內,看到的那一幕,怎麽都揮之不去。

還有身邊的宇文讚。

再過上兩三年,要是發現自己尊敬的母親和別的男人,還是他崇拜的人,他是不是也沒法子接受。

在那一輩子裏,宇文讚後來的乖張暴戾,喜怒無常,與眼前性子溫潤的宇文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……張曦似一下子被打通了七筋八脈,全部貫通了。

“我不去弘德殿,我要出宮,我要去長秋寺。”張曦直接說道。

“吃了晚食,張尚書會帶你出宮的。”

“我要吃瑤光寺的素包子。”張曦對宮裏很熟悉,直接往左掖門方向走去。

秋桂和周邊的內侍宮人見了,忙地上前來攔。

這就是年紀小的壞處,支使不動人,想做什麽都做不了,張曦只能退而求其次,“聖上,不回弘德殿,我去你的宣政殿。”頓了頓,怕人起疑心,微微遮掩了一下,“我不想見到楊三。”

果然,宇文讚秋桂都一臉釋然,倒沒有再勸人。

秋桂打發了兩個宮人回弘德殿傳話,宇文讚帶著張曦去宣政殿,不過在路上的時候,還不忘記叮囑一句,“十六兒,上次杜太傅和朕說,藏珍閣是皇家的家私,不能往外拿,杜太傅把鑰匙都拿走了。”

“所以這次,不能帶你去藏珍閣了。”說著,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。

“我不去藏珍閣。”張曦回道,王真和謝微的書畫,又不是大白菜,她手上的幾本,就足以作壓箱之寶了。

海納百川,方能成其大。

阿顧喜歡王真書法,但他在書法上所取得成就,可不單單只習了王真的字帖,他是汲取百家之長,然後自成體系。

有了張曦的話,宇文讚明顯自在起來。

回到宣政殿,弘德殿那邊倒是沒人來催他們過去,反而還有內侍送了兩道菜過來,都是張曦和宇文讚喜歡的肉糜。

晚食過後,遲遲不見阿耶過來接她。

張曦都有點懷疑,他們是不是今晚不出宮了。

她沒有勇氣跑去弘德殿,於是翻起書案上的奏疏,大約是楊太後和杜太傅選了,送過來給對上宇文讚練手的,都是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,或是小官的任命。

張曦翻了幾本,卻突然在一本奏疏上停了下來。

踏破鐵鞋無處尋,得來全不費功夫。

說的就是她現在的這種心情。

看著末尾那幾個字江南道東安縣令顧跋,誠惶誠恐叩首。

於是張曦拿起奏疏,仔細去看上面寫的內容。

“十六兒,你認識字?”

宇文讚的聲音響起,張曦心跳都差點漏了一拍,她忘記了,她虛齡才三歲,只得含含糊糊道“剛開始學,只認識簡單的幾個。”

說著,眼珠子一轉,遞到宇文讚的手中,“你念給我聽。”

宇文讚伸手接過,看了一眼,“這是東安縣令顧跋提到了一個捕蛇的法子,說可以在其他地方推廣。”

“只是杜太傅說,每個地方的氣候不一樣,地形不一樣,蛇的種類不樣,他說的法子,只適合零陵郡。”

“杜太傅還說,上任零陵太守,離任前,也舉薦了這個顧跋做零陵太守,只是後來,卻有顧家人告他不孝,朝廷才沒有任命他。”

“顧家人告他不孝?”張曦疑惑,要真是這樣,她想讓阿公平調入京都不可能,更不要說,還升調入京。

要不是東安那地方,環境惡劣沒人去,又離得遠,怕是顧家都不願意他待在那裏。

不孝,那就是重罪,奪官還是輕的了。

顧家人還真敢做,做得真夠絕的。

難怪她和阿顧的婚事,他們死命不同意。

竟是不留餘地打壓阿公一脈,不給一絲機會。

若真如此,只怕阿耶都不會願意出手。

難道她只能傻傻地等著阿公死後,等著四年後,阿顧扶柩回京。

張曦皺了皺眉頭,“顧家人告他不孝,有證據嗎?”

“聽杜太傅說,顧家狀告的理由,就是顧跋不告而娶,不順父母,這件案子,是十年前的一件大案,具體得去大理寺翻卷宗才知道。”

這案子當年是由廷尉署審判的,而如今,廷尉署被拆銷,並入大理寺,卷宗自然也並入了大理寺。

十年前的案子,要翻案本屬不易,更何況,如今顧家還有幾人在朝為官,從善坊裏還住著一大家子,他們也不會坐視翻案。

而阿耶這裏,除非她現在已經嫁給了阿顧,要不然,阿耶不可能插手。

張曦伸手揪了揪頭發,想不出法子。

“怎麽,十六兒,你對這個人感興趣?”宇文讚一問完,也不等張曦回答,就說教道“太傅說,不孝父母者,天地之所不容,人神之所共憤,朝廷還讓他為官,已是天大的恩德了。”

張曦點點頭,對於這話,她是極為讚同的,但對於顧家那群人,她卻不敢茍同,“萬一有冤情,萬一顧家那些人害他呢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

張曦理直氣壯反問“為什麽不可能?”

宇文讚答不上來,滿心疑惑,他明明是讓張曦不要在意顧跋這個人,怎麽反而讓張曦給問住了。

又聽張曦道“你能把這個人調入洛京嗎?”

宇文讚直搖頭,“朕的中旨,出不了洛京,唯有通過中書省草擬,尚書臺審閱,然後由門下省發出去的詔書,才能抵到全國各地。”

這個她也知道,正因為知道,所以通過宇文讚這麽一說,就更絕望,也更煩躁了。

她此刻,都恨不得跑去從善坊,把顧家的那些人,全部大卸八塊。

瞧著張曦快要暴走的模樣,宇文讚弱弱說了一句,“不過,也不是說他就不能入京。”

“怎麽做?”

張曦似絕處逢生,一把抓住宇文讚的衣袖,兩眼亮晶晶地望著宇文讚,“快說。”

宇文讚一見,都快要被張曦這副樣子嚇著了,他還真怕,他說晚了一步,張曦會吃掉他,“一個方法就是他辭官,另一個方法,就是有府裏要他,征辟為掾。”

說完,又提醒一句,“但像他這樣,有案卷在身的人,是沒有府裏會要他的。”

“多謝。”張曦似沒有聽到一般,誠摯地向宇文讚道了聲謝,其他府裏不要顧跋,也沒有關系,只要他們張府要就行。

阿耶在那一輩子裏,很早就開了府,任尚書令、開府儀同三司,累加刑國公、鎮國大將軍、遙領豫州刺史。

如今,阿耶已是左仆射兼任吏部尚書。

照著彭城王宇文浩只是虛領尚書令,已經不大管事,相信阿耶很快就能夠出任尚書令,然後開府。

到那時節,不驚動阿耶,只假借大兄的名義,再通過府中長史征辟顧跋為掾屬,就會容易很多。

兩輩子裏,張曦頭一回,盼望著阿耶早日升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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